漫天的账册被风卷着,像一场惨白的丧雪,一层层往半空的高压铁幕上撞。

李长生贴着废旧暗巷的湿冷墙砖,右眼瞳孔里的乱码锁死远端的天际线。

他看见了答案。

申屠枭根本没有低头看那些足以让灵界查账官核对上十年的烂账。

他踩在虚空里,宽大的黑色官服在微波高压下拉得笔直。干瘪的拇指搭在滴血的因果算盘上,重重往上一推。

“啪。”

算珠碰撞的脆响,瞬间抽干了整条黑市街区所有的杂音。

“账面核对,差一厘。”申屠枭的声音干瘪、毫无起伏,却顺着微波直接砸在所有人耳膜上,“异端,清算。”

他不讲逻辑。他不分真假。

只要天道过滤通道里被塞入了不属于它的东西,那片区域连人带砖,全是有罪。

东北角,破浪会据点外围的几处暗巷猛地塌陷。那是商清影不久前丢给巡查局的伪装地契坐标。没有盘问,没有抓捕。天际垂下几道粗若水缸的暗红雷柱,直接将那几片区域连同地皮一起汽化,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风倒灌满街。

水镜楼大门前。

几个浑身横肉的黑市大佬已经吓破了胆。他们是盘踞这里的地头蛇,平时习惯了用钱摆平规矩。

眼看天上那尊杀神要降下雷罚,三个散修巨头对视一眼,连滚带爬地冲出街檐。

领头的胖商人双手举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,里面塞满了极品灵石,袋口都往外渗着浓郁的纯净灵气。

“大人!大人明鉴!”胖商人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额头磕出血,捧着储物袋的手抖得发酸,“底下的烂账都是水镜楼搞的鬼!小人愿缴清算税……这是两百万极品灵石,干干净净,绝无坏账!”

另外两人也赶紧掏出自己的底牌,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。

申屠枭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。

他脚尖一碾,身体从半空直接瞬移到水镜楼门前。枯瘦的手伸出,将那三个储物袋从半空抓了过来。

胖商人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,脸上刚要挤出劫后余生的谄笑。黑市的规矩,收了钱,命就保住了。

申屠枭掂了掂手里的袋子。

“成色不错。”他低头,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人,“可惜,你们的因果线,也是脏的。”

话音未落,他五指猛地收拢。

咔嚓。

储物袋被硬生生捏爆,两百万极品灵石的灵气还没来得及溢出,就被天道微波强行压缩到了极致。

申屠枭把这团高压灵气反手按进了因果算盘的底槽里。

嗡。

算盘上爆发出刺目的血色雷网。

没有任何预兆,几道暗红色的天雷直接顺着刚才递储物袋的因果轨迹劈了下来。

胖商人甚至来不及改变脸上的笑意,脑袋连同宽阔的胸腔直接被劈成了一团腥臭的血雾。身后的两个同伴连惨叫都没发出,瞬间化作两截冒烟的焦炭。

雷暴的余波没有停。以这三人为中心,血红的微波像绞肉机一样向四周扩散。

水镜楼那扇包着铜皮的奢华大门,连同门后刚刚探出头的十几个伙计,在接触到红光的瞬间,皮肉剥离,白骨碳化。

华丽的楼体塌了小半边,碎砖和焦木砸在死寂的街道上。

万界商盟,总控室。

水晶沙盘上方悬浮的留影阵光幕,在一片刺目的血红雷光后,彻底变成了满屏的噪点。

管事跪在地上,脸上的冷汗把衣襟都湿透了:“大掌柜……水镜楼那边……被抹平了。”

商清影站在紫檀桌前,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。但茶水表面的微小涟漪,暴露了她指骨的僵硬。

“切断。”她声音冷得像冰,“把所有看过去的眼睛,所有跟水镜楼有过接触的探针,全部自毁。不留一丝活口,不留一片玉简。”

这根本不是查账,这是屠宰场。

申屠枭无视了灵界的商业生态,像一个在用火把烧蚂蚁窝的屠夫。

“告诉底下的人,谁敢在此时妄动一笔灵石……”商清影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,“我先活剥了他。”

水镜楼废墟。

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炭的恶臭混在一起,连地上的积水都沸腾了。

左丘霜倒在几块巨大的断木下。

她没死。但她身上那件奢华的狐裘已经被烧穿了大半,后背被几块带着高温的碎砖砸中。

更要命的是,水镜楼原本布下的防护阵纹在雷暴中崩碎,逆转的阵轨像几条锁链,死死禁锢住了她的腰腹和双腿。

“楼主……撑住……”

一个贴身护卫满脸是血,正拼命用刀撬动压在她身上的废木,双手被阵纹的余波烫得皮肉外翻,却依旧咬牙死扛。

左丘霜咳出一口混着灰烬的血。

她右眼那片单片琉璃镜已经裂了,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

十步外,申屠枭提着算盘,正踩着地上的碎肉,朝废墟深处走来。那种高压的因果微波,随时会把她这头待宰的羊连同废墟一起碾碎。

天上地下,无路可退。

“楼主,阵纹卡死了,我把腿骨劈了,咱们借血遁……”护卫喘着粗气,反手摸向腰间的短斧。

“来不及了。”左丘霜声音发哑。

她看着申屠枭越来越近的皂靴,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护卫。

没有一丝迟疑,左丘霜原本抵在碎木上的右手猛地抽出袖中藏着的短匕首。手腕一翻,锋利的刀刃精准地顺着护卫后腰盔甲的缝隙,狠狠攮了进去。

噗嗤。

刀刃切开血肉的闷响。

护卫猛地睁大双眼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。他僵硬地低下头,看着穿透自己心窝的刀尖,双手还死死抓着救人的断木。

“对不住。借你的命元一用。”左丘霜面无表情,手腕猛地一绞。

她抽刀,带着滚烫心脉之血的血柱直接喷在困住她的阵纹上。活人修士的纯粹命元瞬间腐蚀了本就濒临崩溃的阵法。

阵轨发出一声酸涩的哀鸣,禁锢解开。

左丘霜看都没看瘫倒在地的尸体,像一条蠕动的虫,连滚带爬地翻出废墟。

她手脚并用,踩着护卫逐渐冰凉的鲜血和满地的焦炭,爬到申屠枭的脚边,重重地将头磕在泥水里。

“大人留步!”

申屠枭停下脚步。滴血的算盘悬在她头顶,微波的高压让她背上的皮肉瞬间开裂,黑血直冒。

左丘霜强忍着经脉被挤压的剧痛,双手将那枚暗中记录了王富贵资金流向破绽的备用玉简举过头顶。

“这帮该死的蝼蚁敢用假账糊弄大人,小人绝不敢欺瞒天道!”她声音尖锐,带着歇斯底里的讨好,“这是王富贵核心金库的底层账目切片!他的所有伪装代码和坐标,全在里面!”

她把一切都卖了。

王富贵的底牌,水镜楼的底线,还有她自己的尊严。

只要能活下来,只要能换取哪怕一丝上界的怜悯,满街的尸体对她来说只是踏脚石。

申屠枭的视线缓缓下移。

看着那枚沾着左丘霜指尖鲜血的残简,他干瘪的嘴角终于扯动了一下。

极远处的暗巷深处。

李长生贴着冰冷的墙砖,右眼瞳孔深处的深渊乱码疯狂地跳跃着。

他怀里的凤舞瑶被死锁压制着,只能通过微弱的经脉共振,感知到远处传来的沉闷天威。

“她背刺了。”凤舞瑶用极轻的唇语说。

李长生没有动。

他的手指死死抠在墙缝的泥垢里,指甲边缘渗出的血被乱码瞬间吞噬。

他看得很清楚,左丘霜手里那块残简,就是王富贵抛出去的鱼饵。现在,鱼饵引来了真龙。

“救不了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冷得像废旧墓地里的风。

他的窃天体在不断发出死锁警告。只要他现在敢外溢哪怕一丝乱码去干预左丘霜的举动,头上那片因果微波就会瞬间将他锁定。

在神权无差别屠杀下,连商盟都在断尾求生,他现在出手,就是主动往天道的铡刀下撞。少了一厘的偏差,申屠枭就敢杀人,何况他这种满身窃天代码的异端。

他只能冷眼旁观。看着王富贵最后一点外围防线,被这个自作聪明的中间商亲手扒光。

长街尽头,死寂无声。

申屠枭枯瘦的手指捏住了那枚残简。

他没有立刻给左丘霜生路,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残简上的血迹抹去,目光重新落在这个满身泥泞的女人身上。

左丘霜屏住呼吸,以为自己终于买到了命。

但下一刻,申屠枭的算盘上,几根带血的因果细丝正像毒蛇一样,缓缓从木框里爬了出来。